在美國教中文的體驗

我的志願，記得小學寫過好幾次的作文題目。四十多年前，沒聽過太多的工作類別，只知道父親在安徽當過校長，崇高又有理想的工作，也好寫，就一路寫了要成為老師。

春風化雨是兒時的願望

中文系畢業後在傳媒界工作，春風化雨早屬於兒時的作文題。後來想出國開展視野，一起工作的學姐從德大畢業不久，介紹我申請一樣的科系，教學媒體和科技，挺酷的科系。

一年多後回台，教育部主管欣賞我做的ppt簡報和用excel計算科技教育預算，推薦我去藝術學院兼課，那可是名導李安念過的學校，晚上我聽著歌開車去板橋，在那一年，在孩子們看著我學習的眼神裏，我稍稍領略了傳道授業的成就感。

一筆無心插柳的風景

大女兒一歲那年，吃完了她的生日蛋糕和二哥飯館的搶鍋麵，隔天我們一家飛往南加，來到人生地不熟的新大陸，展開新生活。我在先生的公司邊做邊學網站設計，翻譯編輯公司的集資企劃案，週末在大女兒去的鑽石吧中文學校教中文。

似乎加州的陽光，物質，和美食不能滿足我們，爲了心靈的追求，我們搬到了俄州，一個靠近伊利湖邊沒落的城市克利夫蘭。幫我們搬家的大貨櫃司機離開我們時，就在我們1940年的老房子前說，“我保證你們明年就再找我搬回去。”我看著門前的野櫻花樹，笑著說我真不知道前路如何。

那幾年一邊在教會做著我喜愛的文字工作，一邊碰上中文教育蓬勃發展，和許多好同伴在州立大學修完課，考上了教師證，就此畫下一筆無心插柳的風景。當時我最主要的意願是為了多理解在美國長大的大女兒，跟著她一起成長非常美妙，我喜歡跟她一起笑談學校裏的趣事。

或許喜歡探索，也或許小時候寫作文時的志願猶在心中，我對走進美國課堂，仍有點雖不能及心嚮往之的期待。那期待讓我忘了當時已過不惑之年，體力精神都開始走下坡，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渡過這些年的？ 前幾年很很很難，在挫折中摸索前行。

教中文最挑戰的是兩件事

不踏進學校，不站在學生面前，大概不能理解了教外語多辛苦，好老師要付出多少。上課時十八班武藝，備課時間是上課的幾倍，印講義、改作業、出考題、改考卷，先登作業再登成績上網，還要苦思如何吸引各種程度的學生學會一門挺難的語言。我學了很多洗腦的中文歌曲，練了一套太極功夫，帶學生去了兩趟中國，參加了AP考試訓練和無數的培訓。

對我而言，教中文最挑戰的有兩件事，一是和學生你來我往的課堂管理，一是和家長情理並重的連繫溝通。這兩件事考驗我們對英語的掌握和對美國文化的了解，我在不多但幾次就夠的驚險經驗裡學習著。

以前聽教數學的晶說，當老師很累，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，難怪她後來改了行呵呵。我的第一年午餐時間常在一個蘋果裡度過，加上週末的準備，忙碌中對維持體重有好處。

那時沒有固定的教室，每堂課帶著教具跑近跑遠，估計對體能也有點助益。幾年下來比較熟練了，換了學校，有了自己的教室，果真體重也增長了。

搞笑開心的時刻

上課有很多搞笑開心的時刻，我會忍不住大笑，那一刻，我常瞥見學生們看著我，然後彼此會心一笑。

一次，中文一的學生傳球用中文互相介紹自己的名字，球傳得越來越快，我給一個學生起的中文名字叫羅瑞思，後來老是吃螺絲，引得全班都笑得很開心。

也記得以前玩比手畫腳，有個八年級的學生先比舌頭再指著鞋子，原來是要隊友猜出“同學”兩字。

還有教到“大人”這個詞，學生們就會說，噢那是Darren。也有學生把“你好”課本男主角白大偉的名字翻譯成 By the way。

很多孩子喜歡繪畫和音樂，也有不少擅長表演，可以天馬行空一番，和他們一起發揮創意是很美好的學習過程，也是我最喜歡的體驗。

記得一次學生看了周杰倫的電影”不能說的秘密”，那是個穿越時空的高中生初戀故事，看完後他們用 Venn Diagram 比較美中學生的同異處。有一個高中學生在比較圖表上寫著，他們的高中生會 Time Travelling！似乎覺得我們都有特異功能，很有意思。

在失敗和成功裡前進

孩子們對象形字充滿好奇和靈感。學新字時，我喜歡聽聽他們畫圖發表想法。

比如掙錢的掙，有個孩子說他想到打加魚，提手旁的打，爭和魚有點像，他的論點是古時候的人打魚掙錢，儘管和文字學的理論不符，我依然喜歡孩子豐富的想象力。有個孩子說到讀書的讀（读），說要不只要用頭腦，還要會說話，因為這個字是言字旁，字裏面還有頭（头），聽著孩子的解釋，我開心的笑了。

這是個在失敗和成功裡前進的探險過程，跟自己的孩子們，跟學校的孩子們。對我，最值得的地方是踏進了美國文化，更了解自己的語言文化，也更了解美國成長的孩子，體會他們的感受，一起迎接挑戰。

這條路上，風景與險峰並存。有點像如果不搬來克里夫蘭體驗酷寒十餘年，我就不那麼理解當時住在擁擠的洛杉磯有什麼值得懷念；如果我不在美國公校教中文，恐怕也沒辦法比較了解東西教育系統的異同，一面訓練著自己堅韌不拔，一面滿心期待著每一個假期和自我安靜的片刻。

我喜歡計劃，但回憶起來發現生活有太多事不在計劃之內。嗯，對於這個小時候的志願，我繼續尋求，歡欣仰望。

2018/5/4